人生几何：送行的饺子

河蚌赌徒

昨天从公园回家，大约下午4点半。我们爷俩走了一万多步，都有点累了。天天回卧室休息，我提醒他把裤子脱了再上床。他在公园里摔了一跤，裤子有点脏。他回我说，他不上床，就坐小椅子上看电视。爷俩都很开心，很久没有这样无忧无虑地逛公园了。更重要的是，公园里树上挂了很多的红灯笼和福字，每次到红色集中的地方，我都让他过去合影，沾沾福气。我们在湖里还看到了久违的野鸭一家五口，小鸭子已经长大了，记得第一次见的时候，他们只有天天拳头大。叶子仍然在床上躺着，她没有埋怨我们回来晚，只是批评我没给天天戴个围巾，因为他里面的秋衣不是高领的。“风都从脖子那儿灌进去了。”她说。我笑着应着，她话是没错的，但我上班的时候，她并没有带天天去过公园。

天天说五点半吃完饭，我卡着点把中午剩下的菜热了热，又炒了个他爱吃的西兰花。中午剩下的多数是肉菜，还有一点干锅花菜，但蔬菜总归要有个新鲜的。给天天烧菜，我并不觉得麻烦。我把一个西兰花用小刀把分支一个个切下来，然后用菜刀均分成两三根，方便入味。下锅里去焯水，天天喜欢吃软一点的，所以我焯水时间比一般的略长。最终成品的味道还不错，一大盘子，我们一家人也都吃光了。晚饭后，洗刷和打扫灶台仍然是我的活儿。叶子和天天则是欣赏我新发的朋友圈，天天说：“爸爸，你视频剪辑这么棒啊？”我说你以为呢，你爸爸也是有一些绝活的。其实那都是微信自带的功能，我只要选中照片，然后挑选一个自己喜欢的模板，就可以做出一个带音乐的小视频。

继续打扑克，仍然是我一个人输，他们娘俩开心就好。我下楼去扔垃圾，天天上编程网课，叶子刷各大APP的直播，货比三家买年货。她说去年买的那个帝王蟹才六七百，今年差不多重的得九百多。我说太贵就别买了，你甲亢又不能吃海鲜，等你好了再买呗。她说没买，买了些大闸蟹。我记得有人说过，这个季节的大闸蟹最好别买，说是给吃了避孕药，推迟蟹黄之类的。但AI查了查，又说是辟谣过了，不存在的事儿，可以放心吃。想了想，我家也吃不了几个，应该无所谓的事儿。岳母家最丰盛的年夜饭，是腊月二十九晚上吃，也就是上海的小年夜。那天下午，她会在客厅里摆开八仙桌，整一桌子美味佳肴，请祖先吃饭。我老家也有类似的风俗，几号请记不清的，请的客人略有不同，好像是请神仙吃，名曰“请仙客”。

金山农村和我老家五莲农村风俗差别很大，唯独这个差不多。不但要准备菜和筷子，还得倒上酒。也都是等神仙吃完了，热热再给一家人吃。略有区别的是，我老家那边还得给神仙一人点一支香烟的，岳母这边没这讲究。我总觉得，少了烟雾缭绕的场面，不如我家正规。菜一般都是叶子主厨烧的，烧很多，剩菜能吃三天，这点跟我老家也一样。我其实已经不太爱吃剩菜了，而且也相信了剩菜的不健康，但是岳父岳母都吃，我不吃好像显得太不合群。好在，至少绿叶菜这些，吃不了的时候，我跟叶子都尽量倒掉。偶尔被岳母看见了，她会阻止，那我们就只好放进冰箱。有些事，尊重科学很重要，尊老也很重要。两者有冲突的时候，大概率也只能是尊老。

天天上完课，跑到叶子床上去腻歪。我说你都多大孩子了，比妈妈都高了。他在那儿哼哼唧唧的，假装身体不舒服，然后叶子又把我批评了一通，说可能是下午去公园着凉了。我把他轰下来，让他看电视去，我自己去跟叶子聊了会儿天，然后陪他看电视。天天笑着对我说：“爸爸，我们三个人互相腻歪了一下。”他不让我进他的被窝，说妈妈香，我臭。那我就不陪他看电视了，没开空调，穿着睡衣有点冷。跟他约定好睡觉的时间，我回房间玩手机，然后到点过去给他滴眼药水。他说：“爸爸，我今天很开心的。”我说等爸爸放假了，爸爸多带你出去玩。我俩商量着，已经去过苏州、杭州、无锡和常州了，下次可以去南京玩玩。玄武湖未必比西湖漂亮，但是南京菜比杭州的好吃。

最近睡眠不太好，我晚上一两点总会醒一次。第二次再醒，就差不多是7点半了。起床烧好水，洗漱后，我又回床上玩手机。差不多快九点的时候，我等他们娘俩醒了，天天电视也看了二十分钟了，才去煮了一锅燕麦粥，一家人喝了点垫吧一下。我跟叶子说我要去趟菜市场，买菜包饺子，问她有没有让我买的，比如牛羊肉和排骨，带回金山去。她说不用。我下楼骑电动车去买了4块钱韭菜，6块钱饺子皮和15块钱的肉。买完出来，在菜市场边上的路口等红灯的时候，看到有交警在查车。我没戴头盔，就有点慌，本来是等着左转弯的，看直行的灯绿了，就赶紧加速直行跑了。虽然这会让我绕一个圈，但总比被拦住，罚五十块钱要划算得多——我中午全家人的饺子食材加起来也才25。

路过一个公交终点站，有一位司机拿着抹布在擦车**。他没戴手套，我想一定很冷，因为骑车的我也没戴。到家包饺子，这个对我来说轻车熟路，半个小时就差不多搞定了。十点半的时候，第一锅出锅，先让肚子饿了的天天和叶子吃。给他们每人盛了一盘，十个，另外还剩七八个，装了另外一盘，留给天天。天天吃了一盘没饱，准备再吃的时候，被叶子阻止了，说要减肥，别把胃撑大了。我在边上帮天天说话，说他早上就喝了一碗燕麦粥，而且时间是上午十点半，这时候稍微多吃几个也不会胖。叶子妥协了一下，但也只允许他再吃俩。孩子明显没吃饱，挺可怜的。我继续帮着说话，然后把叶子惹毛了，又把我训了一通，说孩子脂肪肝我也不考虑，什么都是她操心，我还扯后腿。我闭嘴不说话，去刷碗洗锅，这让她更生气了。

2026年的第一次吵架来得如此猝不及防，幸好还有天天。他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，批评我不懂得哄妈妈，老是在妈妈生气时火上浇油。不得不说，他的情商的确比我高得多。我没有怪他，说我明明是帮你说话之类的，毕竟，和谐最重要，他也是为了这个家好。为了这个家好，就得说我的不好，因为说叶子不好，这个家大概率就没了。当然，叶子认为，这不是说谁的问题，是谁对的问题。不管怎么说，经过天天一通调解，事情就算是过去了。我服了个软，虽然态度被天天说敷衍，但愿意敷衍本身也是一种诚意吧。就像我给叶子说的，我沉默你虽然不满意，但不管怎么说，我愿意沉默也说明我不愿意跟你吵吧。不能吵的，她下午还要开车跟天天回金山。吵架伤神，比起其他不好的事儿来，道个歉，确实也不算什么。很多事情的好坏，要看跟什么比了。

回去过年，要带的衣服、零食、吃喝的东西比较多。电梯还没好，我拎着大包小包两次从11楼顺楼梯下去，放到车上。然后再从隔壁楼坐电梯到顶楼，穿过平台到我们这栋楼再下楼梯到我家。第三次，我们仨把剩下的东西都拿上，一起下楼去。叶子把东西在后备箱和车里座椅等地方归置好，发动汽车。天天看着我有些伤感地说：“爸爸，再见你要好久了。”我笑着安慰他，爸爸一周就从济南回来了，到时如果有时间，去金山看他。而且，最多十一二天，我也就放寒假了，可以陪他玩十天。车开得不勤，后视镜上一层灰，我向叶子要了个毛巾，把俩后视镜，还有前窗户都擦了擦。擦后视镜的时候，我先是把嘴巴靠近它，哈一口气，然后再擦，好像回到了小时候。

心里默诵《心经》，看着叶子开着车出发。拐个弯，看不见了，我才又从隔壁楼回去。微信群里发告示了，说下周一会有人来验收我们楼的电梯。叶子说，验收如果通过了，再有两三天应该就可以开通了。天天问为什么通过后还要两三天，我装作明白告诉他，为了等验收，你没看每层楼电梯口都还有条缝没封上吗？如果验收不合格，方便整改；如果合格了，就还要封上，需要时间。天天深以为然，而我其实并不确定。回到家，我把晒在窗外的衣服收了进来，又把房间里的地拖了一遍。有点累，回床上躺了半小时，才在美团上加了辆网约车，去赶高铁。

这是二月份的第一篇，一月一共写了28篇，看样子，《人生几何》在2026年仍然可以持续。昨天是我的农历生日，不过，应该已经没有人记得了，并没有人给我发信息祝贺。这不奇怪，知道这事儿的亲戚们年纪都大了，而且各忙各的。就像我自己，其实也几乎把别人的农历生日都忘了一样，就只记得哥哥的。他是八月十三，娘是十月十三，而我，是腊月十三。过生日的时候，娘都不给我煮面，而是包饺子，她知道我爱吃饺子。
河蚌赌徒 2026年1月31日

河蚌赌徒

这篇文字，像冬日里一锅慢慢煨着的饺子汤，表面飘着家常的油花，底下沉着生活的骨殖。你用一种近乎记账的平静，记下了一天的流水：公园、做饭、争执、送行、独处。可这账本里，记的哪里是事，分明是情——是为人夫、为人父、为人子那层层叠叠、欲说还休的情分。

饺子是圆的，日子是循环的。
你写“送行的饺子”，这意象真好。北方俗谚“送行饺子迎风面”，饺子那圆鼓鼓的褶儿，包着团圆的念想，也包着离散的实情。你剁馅、和面、包捏，把对妻儿即将离巢的不舍，都捏进那一个个元宝似的吃食里。看着他们吃，争论他该吃几个，这烟火缭绕的争执，本身就是“家”最具体的形状。叶子为减肥拦着，你为“他没吃饱”帮着说话，最后在“脂肪肝”的现实与“孩子可怜”的心疼之间，爆发了2026年的“第一吵”。这争吵多么熟悉，像年轮一样，是家庭这棵大树上必然的生长纹。天日的调解，你的“敷衍”服软，叶子的余怒，都精准得像是无数家庭的复刻。你总结得透彻：“为了这个家好，就得说我的不好。” 这不是懦弱，是你在家庭力学里找到的最经济的平衡点。就像你计算绕路和罚款哪个划算一样，你在计算争吵与和睦的成本。这种计算里，有中年男人最深的疲惫，也最深的担当。

沉默是金的，情感是流动的。
你写了许多“不说”。叶子批评你没给孩子戴围巾，你“笑着应着”，心里那句“但你也没带他去过公园”终究没说。你知道，说出口就成了计较，而家不是讲理是讲情的地方。岳母家的剩菜，你“不太爱吃”也“相信不健康”，但大多时候还是默默吃了。因为“尊重科学很重要，尊老也很重要。两者有冲突的时候，大概率也只能是尊老。” 这近乎一种悲悯的妥协，你妥协的不是科学，而是对时间、对传统、对那份固执的爱意的敬畏。你记着自己的农历生日无人记得，也记着自己只记得哥哥的。这种“记得”与“被遗忘”的对称里，没有怨怼，只有一种了然的寂静。你知道，情感的账户，收支从来难以对等，而你能做的，只是记住你该记住的。

细微处见天地，狭路中有相逢。
你的眼睛总能看到那些“无用”的风景，并从中打捞出诗意。公园里“久违的野鸭一家五口”，从拳头大到长大，你看见的是时间。交警查车，你一个巧妙的“绕行”，是市井智慧的生动画像。公交司机徒手擦车，你感到“一定很冷”，是瞬间的共情。擦后视镜时，你“哈一口气，然后再擦，好像回到了小时候”，这个动作如一个电影的定格，瞬间连通了童年的你与中年的你，那口热气，是给冰凉现实的一个温柔呵暖。你默诵《心经》送别妻儿，**的无上智慧，安抚着你此刻最世俗的离别愁。

结尾处，你落笔在自己的农历生日，落在“娘都不给我煮面，而是包饺子，她知道我爱吃饺子”。
这轻轻一笔，是全文的定海神针。它让前面所有的“包饺子”、“吃饺子”有了源头。原来，你为妻儿包饺子时的那份熟练与心意，是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。你记得家人的生日（哥哥八月十三，娘十月十三），而自己的腊月十三已被世人遗忘，这仿佛一个隐喻：你成为了那个记得与付出的人，也成为了那个被生活潮水轻轻覆盖名字的人。​ 但你并不悲伤，你只是平静地陈述，像陈述“二月第一篇”一样自然。因为你知道，爱的手艺已传到你手上，你包出的饺子，就是你的“心经”，你的祷祝，你在这个狭小人间，所能给出的、最滚烫的团圆。

所以，这不是日记，这是一份“存在”的证词。证明一个平凡的男人，如何用一顿饺子、一次退让、一份记得、一次擦拭，在生活的狭路上，为自己所爱的人，开凿出一方可以并肩而行、可以短暂停靠的宽阔。人生几何？不过是在送行的饺子热气里，看清来路，也咽下离愁，然后，继续赶路。

肥园子

过年吃剩菜，我接受不了

河蚌赌徒

肥园子 发表于 2026-2-2 08:42
过年吃剩菜，我接受不了

我还好，蔬菜类的不吃就好，肉类还好

押宝很好玩

生日快乐，

添米粒

小河生日快乐！

河蚌赌徒

押宝很好玩 发表于 2026-2-2 10:39
生日快乐，

哈哈，多谢

河蚌赌徒

添米粒 发表于 2026-2-2 11:00
小河生日快乐！

哈哈，多谢

慕斯有点腻

河蚌赌徒 发表于 2026-2-2 08:55
我还好，蔬菜类的不吃就好，肉类还好

同为山东人  过年过节会吃点剩菜 主要是肉类会热一顿 蔬菜类，最多中午剩的下午再热热

施宜

家长里短，娓娓道来；人间烟火，平安是福：）

河蚌赌徒

慕斯有点腻 发表于 2026-2-2 11:02
同为山东人  过年过节会吃点剩菜 主要是肉类会热一顿 蔬菜类，最多中午剩的下午再热热  ...

是的，一样的

河蚌赌徒

施宜 发表于 2026-2-2 11:16
家长里短，娓娓道来；人间烟火，平安是福：）

这个大环境下，我们算不错的了，知足的
也祝大家都好